秦铁匠的铺子开在渡口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,除了打铁,便是蹲坐在门槛上用铁烟锅敲鞋底。每当烟火星子落在地上,屋内总会传来小女孩的轻咳声,他就咧嘴笑。
"客官,买刀?"
来人裹着蓑衣,斗笠压得极低,看不清眉眼。老秦眯眼瞅那鼓囊囊的右袖管,嘴上咂巴出三短两长的调子。当年混迹江湖,逢人便得说上句切口,如今倒觉得比官话还烫嘴。
蓑衣客喉咙里滚出锈如生铁的笑,"秦二当家好耳力。" 话音没落地,七枚鸦羽钉已钉进风箱眼儿里。老秦抄起淬火的铁钳,钳口正正夹住第八枚——钉头上烙着只独眼乌鸦。
"马老六还活着?" 老秦往烟锅里摁烟丝,火镰擦过钉头,铁锈味混着淡淡的焦糊味缓缓荡开,"他那条瘸腿该入梅就疼吧?"
风箱突然呼哧带喘。十一个提刀汉子陡然现身,刀刃上刻着独眼乌鸦纹。领头那个独眼龙拄着玄铁拐,拐杖头雕的乌鸦正滴着水。
展开剩余62%"秦断水!" 马老六独眼里爬满血丝,"当年你打断我一条腿时说过,江湖再见分生死。"
老秦嘬着烟嘴笑了。铁砧底下压着的断水刀嗡鸣震耳,刀身上二十一道缺口像在数落旧账。那年他带着少主离开独孤岛,马老六在饭菜里下蒙汗药的时辰,断水刀也这么叫唤过。
"现在我叫秦二。" 烟杆子敲了敲脑门,剑痕叠着刀疤,"打铁的。"
马老六的拐杖杵进地里三寸深:"要么说出独孤岛所在,要么今日把命留下!"
刀光比话音快。断水刀出匣的瞬间,十二把刀断成二十四截。老秦的刀背拍在马老六后颈,“就凭尔等杂鱼也敢觊觎独孤岛的阎王帖,当年你若像旁人那般用的是毒药,就不单单是断腿。”随即扭头望了眼那十一名汉子,"江湖人拿我与岛主相提并论,称呼一声断水刀秦二当家,可谁又知道,断水刀见了阎王帖,只能躲在刀鞘里。"
渡口忽地刮起阵风,吹得碎刀片子当啷响。老秦扯开衣襟,胸口横着七道疤,最新那道还渗着血珠:"瞧见没?上个月漠北双煞砍的。前儿夜里太行三鬼捅的。昨儿个..." 他往江面啐了口血沫子,"你们来得不巧,老子血还没流干。"
马老六瘫在地上直喘:"那你更该..."
"该你奶奶个腿!" 老秦突然暴起,断水刀劈开江面三尺浪,"这一刀可否杀得你马老六!" 刀尖挑起马老六的下巴,"铁匠做的,屠户也做的。"
江风卷着鱼腥味扑向众人。老秦转头把断水刀插在铸炉旁,火苗蹿起老高:"断水刀秦二当家早就死了,现在站这儿的是打铁匠秦二。" 他抄起打铁锤,咣当一声砸毁炉膛,"滚回去告诉道上兄弟,秦断水的坟还得他们填把土。"
马老六爬起身时,老秦拿铜烟锅磕了磕鞋底,"当年你没对襁褓中的少主下毒手,我这辈子都承你的情。" 烟灰落进江心,转眼被浪头吞了。
待的马老六离去,老秦自怀里摸出个黄铜酒壶。往身后江岸洒了半壶——这么多年死在这儿的弟兄们,该喝上今年头道桃花汛了。剩下半壶他自己仰脖灌了,酒渍顺着胡子往下淌,铁匠铺里走出位约莫七八岁的女孩,“秦叔,独孤岛上该涨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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